为何称县委书记是高危职业？

本文内容源自笔者与一位现任副厅级领导前辈的交流，正是此次沟通，让笔者对县委书记这一岗位形成了更为贴近实际的认知。该前辈结合自身亲身经历，分享了其当时如何向上突破发展困境的经验，令笔者获益匪浅；同时笔者认为，这些经验同样值得当前陷入焦虑的职场青年，以及处于迷茫阶段的小企业主参考学习，因此本文分享的均为具备实操性的干货内容，以下进入正题。

背景

首先，根据我国干部任用相关规定，县委书记实行异地任职制度，不得在原籍任职，这是硬性规定，初衷便是防止地方势力形成盘根错节、尾大不掉的局面。但这一规定无法从根源上消除本地势力的影响：作为外地调入主政的官员，面对根基稳固的本地权力结构，这种不对等从履职之初就已将主政者置于权力博弈的弱势地位，这种弱势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。

第一点便是人事问题

哪些干部出任局长、乡党委书记，哪些干部能够进入常委会，这些人事安排是后续各项工作顺利推进的核心关键。但作为外来主政者，主政者对本地干部情况缺乏了解：不清楚干部所属派系、亲属关系，不清楚哪些干部是前任书记的旧部，也不清楚哪些是本地政治势力安插的人员。即便主政者通过私下调研筛选出务实能干的干部，拟提拔任用，到常委会表决环节，往往会出现近半数成员态度暧昧不表态。主政者当然可以强行推动人事任免，但这会留下程序合规性方面的隐患，且被力推的干部后续开展工作也会处处受到掣肘。因此看似是主政者选拔干部，实际上主政者自身才是被观望、筛选的对象——即便身为县委书记亦是如此。

第二点则是财政问题

我国法律明确规定县级不具备独立举债权，因此县级融资必须采取变通方式，这也就意味着任何融资行为都如同走钢丝。传统的融资方式为土地出让：将集体土地征收转为国有建设用地后出让给开发商，获取土地出让金。但房地产行业三道红线政策出台后，这一路径已难以通行；不仅如此，前任留下的156亿展期20年的CT债，以及存量项目的土地纠纷，都需要现任主政者协调解决。

若申请专项债券，该以什么项目申报？修路、扩建医院这类常见项目，前任多已申报过。没有优质合规的项目，就无法获批专项债券；即便成功申请，省级也会对额度进行管控，且审批流程周期较长，根本无法解决当前的燃眉之急。

走投无路之下，招商引资便成为仅剩的选择。不少人都知道求职中存在简历夸大的情况，殊不知地方招商引资也存在类似问题：部分地方为吸引企业落地，放宽准入条件、夸大配套优势、作出超出权限的承诺，等企业入驻后发现实际情况与承诺不符，往往会引发纠纷乃至诉讼，负面消息传开后，便不再有企业愿意前来。至于坊间所说的“跑步进京（省）争取资源”，更是难上加难——若主政者具备这样的人脉资源能力，也不会到这种利益盘根错节的县任职了。

第三点则是核心信息

对普通民众而言，县委书记是一县的最高主官，但在地方权力体系中，信息才是真正的权力来源。主政者初到一地，对县里的矛盾焦点、利益格局、干部关系、项目背后的利益关联都一概不知，这些信息也无法通过几次座谈会就能掌握。即便召开座谈会，负责汇报的人员本身也是本地势力的一部分，最终要么是对核心问题选择性隐瞒，要么是将主政者的注意力引导到无关紧要的事务上，让主政者的工作始终无法触及核心，等到主政者无计可施时，对方才会出面示好接近，甚至通过捧杀逐步渗透。而等你当干部自身察觉到问题时，往往已经是任职一年之后了。而干部的任期本就有限，在此过程中，最令人困扰的往往并非工作推进的停滞，而是本地干部的消极应对——干部部署下达的工作任务，对方口头应允，却始终不付诸实际推进；倘若催促进度，对方就会罗列大量客观障碍，或是以经费不足为由推托，或是称需要等待上级批示，或是表示群众工作存在开展难度。每一条理由都足以搪塞应付，多条理由结合，核心目的只有一个：拖延。拖延的目标，无非是迫使干部妥协，或是熬至干部任期结束。干部想要推动的工作，他们既不明确反对，也不实际支持，由于抓不到明确违规的把柄，干部也难以追究责任，权力博弈就此陷入僵持状态，双方持续消耗。

延续

妥协

最终干部往往会选择妥协，此时又会发现，面前大多是前任留下的工作遗留：若情况较好，前任可能留下未完成的招商引资类项目，干部尚可接续推进；但更多时候，留下的都是难以处理的遗留问题：未竣工的工程、履行到一半的合同、各类利益纠纷，甚至群体性事件。面对这些遗留问题，接与不接都陷入两难：如果接手，为前任收拾残局的经费无从筹措；如果不接手，又会被下属指责不作为，继续与干部僵持消耗。

合围

当干部难以支撑僵持的消耗后，地方势力就会展开合围：有人开始在生活层面示好结交，有人出面协助推动项目，工作中遇到难以突破的障碍时，地方势力也会出面“摆平”。面对这类帮助，接受与拒绝同样两难：如果拒绝，后续工作完全无法开展；如果接受，每一次帮助都相当于一根捆绑的绳索，帮助次数越多，干部就越被对方绑定。久而久之干部会发现，摆在案头等待自己拍板的决策，实际早已被地方势力设计完成，无论干部是否参与其中，都已经身处对方设好的局中。

风险

此时，如果干部的警觉性足够高，就会感受到令人不安的风险：不知从何时起，这些人已经开始“保护”自己。察觉到这一点后，干部往往内心十分痛苦，若不愿与对方同流合污，选择向上级反映问题，会发现反映材料的流转流程也离不开本地势力的介入，最终这份反映材料要么石沉大海，要么干部会被上级贴上“能力不足”的标签，个人仕途就此止步。

成因

以上就是异地任职的干部通常会面临的典型问题，请注意，这些都属于常规情况。如果仅仅是上述问题，县委书记充其量只是一份充满无奈的职务，而其真正的风险，来源于四个难以破解的结构性矛盾：

第一，权力的脆弱性

尽管县委书记在辖区内享有最高决策权，但这种权力实际十分脆弱：对上而言，市级主要领导、省级组织部门以及中央巡视组，都可以对其形成自上而下的管控，干部几乎没有应对空间；对下而言，干部容易陷入信息隔绝的状态。由此就形成了一个极具风险的权力结构：说权力大，干部可以推动落地重大规划；但说权力小，干部甚至难以保障自身的安全。

第二，无限连带责任

每一个县域都相当于一个完整的运行主体，县委书记作为县域主要负责人，需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：教育、医疗、基建、维稳、GDP增长、招商引资、脱贫攻坚、环保达标，每一项工作都有明确的考核指标，任意一项指标未完成，都可能被追究责任。事务繁杂、经费有限、压力沉重，干部的管控难以覆盖权力运行的所有末梢，但末梢出现问题，最终却要由县委书记承担责任，例如南丹县原县委书记就因矿难问题被判处死刑。

第三，权力寻租的债务

能够走上县委书记岗位的干部，通常都获得过一定的支持与运作，而这类支持并非无偿的。干部上任后，当年的支持者就会开始索取回报：讨要工程项目、要求安插人员进入体制。如果干部拒绝，当年的助力就会变成打压自己的力量；如果答应，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陷越深。上位的代价，往往就是需要用公权力来偿还人情债务。且几乎每个县域都存在数个政治家族，这些家族近乎垄断了该县...当涉及科级及以上层级的职位时，若想要在当地政治生态中立足，就必须与地方宗族势力形成某种利益交换关系，保持完全清廉几乎难以实现。这一情况可参考此前山西柳林的陈鸿志案。

第四，一票否决机制

基层考核设有明确的一票否决制度，即无论其余考核指标完成情况如何优异，只要有一项指标触及红线，所有考核成绩均予以归零。同时，由于信息获取存在局限性，基层县委书记往往存在信息劣势，诸多信息无法全面掌握：私营矿场发生安全事故，县委书记需要承担责任；群众依法行使信访权利，若信访事件闹大，县委书记同样需要承担责任。不仅要为自身能够管控的事务负责，还要为自身无法管控的事务负责，这是基层县委书记履职过程中最棘手的问题。

解决思路

第一点经验：从小事着手

阐述完所面临的困境，梳理完相关问题后，工作仍需推进，那么该如何打破当前困局？以下内容是本次分析的核心内容，我们可以总结成功突围的县委书记的实践经验，从中提炼可供借鉴的方法。关于破局，相关从业者给出的第一点经验是：民间所谓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的认知实际并不全面、不够深刻。通常而言，由上级空降至地方任职的县委书记，到任后既不应也不能大张旗鼓推行新政，既不宜仓促制定发展战略，也不应盲目调整人事布局，此时应当从具体的小事着手推进工作。之所以选择从小事切入，是因为小事面临的阻力较小，成功的概率更高。选择何种小事并不重要，关键在于通过完成这件小事向外传递“言出必行、行必有果”的信号，这一环节核心是建立履职预期，没有建立起清晰的预期，后续的各项部署都将沦为空谈，这是第一点经验。

第二点经验：尽快识别真正愿意干事的干部

地方势力固然可以渗透人事体系，但无法渗透所有人员，每个县域总有若干真心想干事创业、却被压制难以获得施展机会的干部，这类干部就是空降县委书记最宝贵的资源。如何识别这类干部？不能仅靠下级汇报，汇报内容往往经过修饰粉饰，真正有效的方式是下沉基层实地走访，观察哪些干部在真干事，哪些干部在混日子，经过多次观察即可形成明确判断。找到这类干部后，要对其予以保护，为其提供资源、岗位与信任。在提拔这类干部时，不宜直接将提拔议案提交常委会，此举很容易遭到否决，合理的做法是将拟提拔干部的工作成果包装成市级重点工作成效，争取获得市级领导在公开场合的肯定，有了上级的背书后，再推进提拔工作面临的阻力会大幅降低，毕竟鲜有人员愿意在公开场合反对上级刚刚肯定的人选。

第三点经验，将矛盾公开化

搭建起自身的工作团队后，下一步就可以在正式会议上将矛盾公开化。地方势力最忌惮的就是被推至公开台面，其影响力源自暗处操作、私下协调与台面下的利益交易，一旦被迫在公开场合表态，原有利益格局就会发生改变。具体操作方式为：选取一个己方有充分把握的议题，通过正式会议流程要求所有参会人员当场表态，并留存正式记录，反对者需要承担对应的政治后果，支持者则需要全力推进，不存在中间选项，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加速地方势力内部产生矛盾分歧，当矛盾逐步激化后，己方与地方势力的博弈就进入了深度博弈阶段。

第四点经验，借助外部监督

到了这一阶段，就需要借助外部监督力量，借助巡视监督等外部力量清除阻力，这一步也是破局过程中难度最高的环节，难点在于既要精准清除对方的核心势力，又要避免引发地方政治生态的崩塌。务必谨记不可赶尽杀绝，给对方留出余地，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。

民心所向

完成以上几个步骤后，作为外来任职的干部，已经能够对地方形成一定的掌控力，接下来就可以调动资源为群众干若干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实事。赢得民心后，向上汇报工作有了底气，对下级开展工作有了说服力，横向协调事务也有了筹码，更为重要的是，民心能够让己方在后续的政治博弈中具备合法性，各项决策都可以站得住脚。向外传递出明确信号：即相关工作并非出于个人利益诉求，而是为全县公共事业开展工作，任何阻碍工作推进的行为，本质上都是与群众利益相悖。当这一定性形成后，地方阻碍势力将面临极大的道德约束压力。

稳住节奏

除上述内容之外，还有一点最为关键：

无论开展工作还是应对生活事务，当陷入复杂棘手的困境时，一定要稳住节奏，懂得以时间换空间

能够在复杂的高层级博弈中破局而出的从业者，都始终保持着自身的稳定节奏，可总结为“一看、二动、三稳”：

第一阶段先观察态势，梳理整体格局、寻找合作力量；

第二阶段再着手推进工作，选定一至两个突破口，集中全部资源突破攻坚；

第三阶段则侧重巩固，将已取得的工作成果巩固为不可逆的既定局面。

区县党委书记的任期有限，若履职之初便得罪所有相关方，后续工作开展必然举步维艰。这一道理对于个人人生发展同样适用。不得不说，体制内的工作经历对个人能力锻炼确实有着显著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