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化治理的异化转向

数字技术的深度普及,为基层治理、行业监管与政务运行提质增效提供了有力支撑。数据采集、量化考评、线上留痕、数字化台账等治理手段,有效打通信息壁垒、规范工作流程、提升行政效能,成为推进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抓手。

技术始终是服务治理、赋能实干的工具,而非约束基层、固化形式的标尺。立足基层治理实践可以发现,部分地区和行业出现了治理逻辑的错位异化:传统治理模式下,数据服务实绩、量化支撑实效,是为“工作在数字下”;而当下少数领域,工作推进、问题自查、任务落实反向服务于数据美化,数据完备度、完美度成为工作的核心目标,已然形成“工作在数字上”的反向偏差。

前者坚守实事求是原则,以问题解决、工作落地、治理提质为导向;后者陷入精致务虚误区,以指标圆满、台账规整、数据无缺为核心。在问题自查工作中遇到上级明确要求不得“零问题”上报,必须人为梳理、主观查摆问题,以保证问题清单“不空、满额、好看”。这种“无问题即有问题”的考核逻辑,倒逼基层从据实报备转向被动造痕,是数字形式主义异化最鲜活、最典型的基层缩影,也折射出当前量化考核体系存在的深层短板。

现实表征:数字形式主义的三类基层症候

结合基层一线工作实践,以“完美数据”为核心导向的新型形式主义,已形成标准化、常态化的问题范式,主要呈现三类突出特征。

(一)指标机械量化:催生“无中生有”的填报悖论

当前部分考核评价过度依赖量化指标,片面追求数据完整性、条目饱满度,忽视基层单位职能差异、工作实际与客观实情。在单一数据导向下,上级考核关注点不再是问题整改的实效性、风险管控的精准度,而是问题清单是否填充、上报数据是否非零、台账条目是否完备。

僵化的考核逻辑,让基层陷入两难困境:如实报备“零问题”,会被认定为自查不深入、排查不细致、工作不扎实;刻意查摆问题、人为放大常规性工作短板,又违背实事求是工作准则。这种被动造痕、刻意凑数的工作要求,不仅加重基层行政负担,更直接挫伤基层干部务实履职的积极性,消解基层治理的客观性与真实性。

(二)政绩导向错位:出现“重痕轻实”的履职偏差

数字形式主义的蔓延,核心诱因在于部分干部政绩观出现偏差,形成了重显绩、轻潜绩,重形式、轻实效的履职惯性。此类干部摒弃了“以实绩论英雄”的工作导向,转而以“数据好看、台账完备、检查过关”作为履职核心标准,形成典型的表层化履职模式。

具体表现为:重台账留痕、轻一线落地,将大量行政精力耗费在报表填报、材料整理、系统录入、场景留痕等程序性工作上,深入一线调研、破解实际难题、防范行业风险的主动性不足;重指标达标、轻实情适配,为追求数据标准化、完美化,层层加码工作要求,脱离基层实际、背离行业规律,默许甚至引导数据美化、内容包装;重对上负责、轻向下落实,工作评价完全对标上级考核标准,忽视群众获得感、行业满意度与基层实际负担;重流程合规、轻治理实效,机械套用统一模板、固定清单、标准流程,放弃因地制宜、分类施策的治理灵活性,让基层工作沦为程序化、模板化的机械执行。

(三)考核体系失衡:形成“数字捆绑政绩”的恶性循环

干部考核评价体系的结构性偏差,是数字形式主义滋生蔓延的制度根源。当干部评优、绩效评定、职级晋升过度绑定可量化的显性数据指标,就会固化“数字出官、官出数字”的不良循环。数据优劣直接关联工作评价与个人发展,倒逼各级干部优先保障数据达标,而非优先推动工作落地、破解实际问题。

中央专项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工作多次通报此类乱象:部分地区通过下达指导数据、点对点授意、代填代报数据、包装虚假工作载体等方式干预统计工作;个别地区出现违规包装数据却依旧获评优秀等次的现象,形成“容错虚假数据、苛责真实报备”的反向激励,让形式主义、数据造假失去约束、获得纵容,构筑起数字务虚的制度温床。

治理危害:完美数据主义对行业治理的系统性侵蚀

数字形式主义绝非简单的基层负担问题,其深层危害贯穿决策、执行、监督全链条,对行业治理体系、干部队伍建设、政务公信力造成全方位、深层次侵蚀。

(一)扭曲信息源头,误导科学决策

真实准确是统计数据、治理信息的生命线,是上级研判形势、制定政策、统筹治理的核心依据。在完美数据导向下,基层信息报送普遍经历筛选、美化、重构的层层加工,真实的治理短板、行业隐患、基层困境被刻意掩盖,无中生有的问题、模板化的成效、包装化的工作成为报送主流。

基层作为治理体系的末梢,本是掌握第一手实情、反馈最真实问题的关键环节。数据失真、信息失实,直接导致上级决策层脱离基层实际、偏离行业实情,依据虚假数据制定的政策举措极易出现水土不服、资源错配、治理空转等问题,大幅降低行业治理精准度与公共资源利用效能。

(二)压制基层活力,消解履职担当

基层治理的生命力,在于因地制宜的灵活施策、直面问题的主动担当、贴合实情的创新实践。数字形式主义将基层工作高度模板化、清单化、数据化,弱化基层自主履职空间,把基层干部固化为“填表员”“录数员”“台账员”,基层一线的实践经验、专业判断、治理智慧难以发挥。

当“不犯错、保合规、数据稳”取代“解难题、办实事、促发展”成为基层工作最高准则,主动担当、创新突破的干事氛围必然弱化。机械执行、被动应付、刻意避事成为基层普遍心态,最终造成基层治理僵化钝化、干事活力持续衰减。

(三)滋生避责心态,瓦解责任体系

清单化管理、数据化考核的过度滥用,本质上形成了权责错位、责任转嫁的治理漏洞。上级部门通过标准化清单、刚性化指标划定工作边界,实现履职免责;基层单位严格对标清单、逐项完成任务,规避履职风险。上下层级均以“流程合规、台账齐全、数据达标”作为履职依据,却无人对“问题是否根治、风险是否清零、治理是否见效”负责。

这种避责文化的蔓延,逐步瓦解基层治理的责任伦理与担当精神,让工作落实停留在纸面、成效彰显在台账、问题积压在基层,形成“层层留痕、层层空转”的治理困境。

(四)败坏行业风气,透支政务公信力

数据美化、刻意造痕一旦演变为行业潜规则,将形成严重的逆向激励:据实报备、直面短板的务实单位被动吃亏,包装数据、刻意务虚的投机单位获得认可。长期以往,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被逐步消解,弄虚作假、重表轻里的不良风气持续蔓延。

同时,常态化的数字务虚、形式留痕,让行业从业者、社会群众对政务治理产生认知偏差,认为考核检查流于形式、工作成效注水失真,持续透支基层治理公信力,损害党政机关务实为民的良好形象。

(五)抬高行政成本,造成治理内耗

数字形式主义带来大量无效益的行政内耗,大幅抬高制度运行综合成本。人力层面,基层干部大量时间精力被重复填报、台账整理、系统录入、材料包装占用,难以聚焦主责主业;协同层面,各系统数据壁垒未彻底打通,标准不统一、数据不共享,多头填报、重复报送问题突出,部门内耗严重;监督层面,虚假数据、形式问题滋生大量后续核查、整改、追责工作,消耗额外行政资源;机会层面,基层服务群众、攻坚难题、提质增效的核心工作被挤压,造成治理效能的隐性流失。

根源探析:数字形式主义滋生的深层逻辑

数字形式主义的常态化蔓延,并非单一基层执行偏差,而是政绩认知、考核制度、治理体系多重因素叠加的系统性问题。

(一)政绩观错位,重显绩轻潜绩

形式主义的本质是主观主义、功利主义,根源在于政绩观错位、责任心缺失。部分领导干部急于打造可视、可量化、可展示的显性政绩,偏爱见效快、观感好、易排名的数字化指标,忽视打基础、利长远、惠民生的潜绩工作。相较于难以量化的治理实效、群众口碑、风险防控,规整的数据、完备的台账、饱满的清单更易成为考核亮点,最终催生重表轻里、重数轻质的务虚风气。

(二)考核机制僵化,重量化轻实效

现有部分考核体系存在结构性短板,过度依赖量化指标、书面台账、线上数据开展评价,弱化实地成效、群众评价、问题整改质量等质性考核维度。考核指标一刀切、考核权重不合理、考核方式单一化、结果运用刚性化,简单以数据排名定优劣、以台账完备定成效,倒逼基层为数据服务、为指标妥协,彻底偏离考核评价的初衷本意。

(三)信息传导错位,重统一轻适配

上下级之间天然存在信息不对称的治理鸿沟。上级部门难以全面掌握各地、各单位的职能差异、运行实情与基层困境,只能依托标准化模板、统一化清单、量化式数据开展信息归集。标准化的信息采集模式,优先保障格式统一、条目齐全、数据完整,难以适配不同单位、不同领域的差异化实情。脱离基层实际的工作部署与考核要求,最终迫使基层以形式主义应对形式主义,形成治理闭环乱象。

纠治路径:构建去虚向实的数字化治理新格局

根治“完美数据”导向的数字形式主义,不能局限于精简报表、压缩平台的表层整改,必须立足根源、系统施策,从价值导向、考核体系、信息机制、监督问责四个维度精准发力,推动数字化治理回归务实本源。

(一)校正政绩导向,回归实干本源

纠治数字形式主义,首要在于纠治思想偏差、重塑价值坐标。必须牢固树立正确政绩观,明确数据是治理成效的反映载体,绝非治理工作的最终目的。坚决摒弃“唯数据论、唯台账论、唯留痕论”的错误导向,尊重基层的实践经验与专业判断,把问题是否解决、风险是否清零、行业是否稳定、群众是否满意作为评价工作的根本标准,推动基层工作从“服务数据”向“服务实干”根本转变。

(二)优化考核体系,推行实绩导向

持续深化考核评价机制改革,破除一刀切、量化化、模板化的考核弊端。优化指标体系,大幅压减无实质意义的形式化指标,提高问题解决率、风险防控率、群众满意度、行业治理质效等实效指标权重;推行差异化考核,结合各单位职能定位、业务体量、工作实际分类设定考核标准,杜绝机械对标、强行凑数;丰富考核方式,坚持台账核查与实地走访、座谈调研、群众评议相结合,以一线实效替代纸面数据;健全容错机制,鼓励基层据实报备、直面短板,破除“报忧吃亏、报喜得利”的反向激励。

(三)畅通信息渠道,打通治理壁垒

建立健全基层诉求反馈机制,畅通基层对不合理考核、形式化要求的反馈渠道,及时纠治“零问题即问题”等脱离实际的错误指令。完善数据质量溯源核验机制,对数据美化、虚假填报、刻意造痕问题严肃追责,同步倒查不合理指标、层层加码的源头问题。加快推进政务数据整合共享,破除平台壁垒、数据孤岛,实现一次采集、多方复用、全域共享,从技术层面根治多头填报、重复留痕的基层负担。

(四)强化监督问责,筑牢制度防线

坚持严的基调纠治形式主义,落实基层减负长效机制,对刻意追求完美数据、层层加码施压、变相增加基层负担、纵容数据造假的行为露头就打、通报曝光。通过常态化监督、刚性化问责、制度化约束,彻底破除“数字务虚无代价、实干履职无优势”的不良生态,倒逼各级干部摒弃功利心态、坚守实干底线。

结语:让数字赋能回归治理初心

数字化治理的初衷,是以技术赋能提质增效、以数据支撑精准治理、以智慧服务惠及群众。技术工具的价值,永远体现在务实落地的治理成效中,而非精致完美的纸面数据中。

“零问题”的如实报备,是实事求是工作作风的直观体现,绝非治理短板;真正的治理隐患,是不敢直面实情、不愿正视差距、刻意美化数据的务虚生态。成熟的治理体系,应当容得下真实的差距、客观的现状、务实的报备,摒弃机械教条的量化束缚,跳出刻意造痕的形式内耗。

立足新时代基层治理现代化要求,必须持续纠治数字形式主义顽疾,重塑实干实绩的工作导向,让数据回归工具本位、让工作回归实效本位、让治理回归为民本位,切实为基层减负、为实干撑腰、为治理赋能。